呼吸科的声音,是和别处不同的。
如果闭着眼走进这层楼,你能听见:吸氧时湿化瓶里咕嘟咕嘟的水泡声,雾化器持续不断、低而沉稳的嗡鸣,无创呼吸机面罩下压迫的、时急时缓的换气声,还有监护仪那个恒定的、绝不妥协的嘀嘀声……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管风琴,奏的是生的咏叹。
呼吸科的节奏是跟着季节走的。秋冬交接,病床永远满着。护士站的白板写得密密麻麻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氧流量、雾化方案。我们走路是快的,说话是短的,交班时恨不得用代号:“三床COPD加重,无创通气第三天,氧合上来了,但痰还是粘;五床哮喘,激素用了两天,夜间有哮鸣音;七床……”后面的话被抢救铃截断,大家不约而同地转身,朝同一个方向跑。
但呼吸科也有慢的时候。慢在下午三四点钟,治疗告一段落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这时候你会看见护士长推着那辆宣教车,车上搁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简易呼吸训练器、几张印着缩唇呼吸步骤的彩色卡片、一个肺活量计。她从第一间病房开始,一间一间走进去。三床新入院的慢阻肺老爷子正靠在床上喘,护士长把床头摇高,坐在床沿,拿起训练器说:“来,咱们学一个呼气的方法,学会了,你喘气就没那么累了。”她示范,鼻子吸两口,嘴巴缩起来慢慢吹,一口气吹得那个小球浮起来又落下。老爷子跟着做,吹了两下就憋得脸通红。护士长说:“不急,吹多少算多少,今天吹到第二格,明天咱们吹到第三格。”她把卡片贴在床头,转身去下一个。
五床是哮喘的年轻姑娘,吸入剂一直用不对。护士长把那个蓝色的吸入装置拿在手里,拆开,装好,再拆开,再装好,一遍遍演示:“深吸一口气,屏住,按下去,继续吸——对,就是这个节奏。”姑娘试了三遍,终于听见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药粉吸进去了。护士长拍拍她的肩:“记住了,这个声音对了,药就进去了。”走到七床,是个老烟民,肺气肿多年,戒了烟还是反复发作。护士长没急着教什么,先站着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音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肺部示意图,指着图上那些变黑的肺泡说:“老哥,你看,这些地方坏了就回不来了,但剩下的好肺泡,咱们得练得它更强。”人点点头,跟着她慢慢做起腹式呼吸,手放在肚子上,吸气时腹壁拱起来,呼气时陷下去。护士长一直等到他找到节奏,才站起来,又往下一间走。
同事们常说,在呼吸科待久了,听见咳嗽就会回头,听见憋气的声音就会皱眉。这种条件反射,我们每个人都有。老杨在食堂吃饭,对面有人呛了一下,他放下筷子就想去拍背。小陈在电梯里遇到一个打鼾的人,她职业病犯了,低声跟旁边的人说:“这种睡眠呼吸暂停应该做个监测。”大家笑起来,说这职业刻进骨头里了,拔都拔不出来。可也正是这种“拔不出来”,让我们成为此刻的自己——一群对呼吸这件事怀有执念的人。我们相信每一次吸气都值得被认真对待,每一次呼气都不该被轻易放弃。
世界很大,大到我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只在这层楼里来回走。可世界也很小,小到每一次平稳的呼吸,都是一个人全部的宇宙。
而我们是守护这片宇宙的人。
呼吸科 刘敏楠



